石晉華 行路人生

陳玟妤 , 藝術收藏+設計
2023年10月1日

 

石晉華 創作即與生命同行

「行走」是石晉華創作中最重要的行動。由於患有第一型糖尿病,對身體各方面的監測及調控,成為石晉華日常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起初是為了維生,但後來這樣特殊的身體經驗卻讓他理解了身體的無常,也意識到身體如同一種工具,它能累積,亦能做精神上的鍛煉,行為藝術家便以身體為工具,執行著結合哲學、美學、藝術形式考量的自訂規則。無論走筆、走鞋,或持墨缽而行,一次次蹈覆規律的行走,記錄了身體與時間、生命與輪迴,行者所行皆為其命,所持皆為其心,藝術家亦在和媒材共同行走的過程中與作品的天命合一。

   

問:你如何看待身體的療癒與藝術創作之間的關係?

答:前陣子,姐姐找到了我小學一、二年級時的日記本,裡頭寫著我希望將來能做個畫家,但我後來逐漸忘卻這件事情。直到我17歲確診第一型糖尿病,因為想弄清楚未來要走哪條路,才重新進到畫室學畫。學了半年後,我就和老師說,我想要考美術系。

藝術像是救生圈,身體的病不會好,所以我藉藝術抒發苦悶與困惑。和一般人有條件的選擇不同,我不做不行,我的創作也在出發點上就比較嚴肅,是面臨了一個困境,所以不得不考慮到生死這樣一些人最根本的問題。我所追求的藝術不是依循某個理論的發展,我不認為藝術自身在其學科裡有所謂進化的過程,藝術是在個體意義下,幫助人表達、釐清思緒,藝術是為人生服務的。

問:你怎麼決定一項計畫型創作的發展規模?哪些是你創作時重要的考量?

答:由於絕大多數的觀眾不在行為的現場,而是於未來透過文件,知道曾經發生的事情,因此在計畫執行外,計畫如何被記錄、文件(document)的集結與呈現,都成為考量的要素。藝術史上如杜象(Marcel Duchamp)這樣的前輩留下的脈絡十分模糊,以致我們對他的藝術,在解讀時常只能單憑臆測——或許他有意如此——但我卻希望能將作品脈絡精確地置於我作品自身的文本當中。因為決定要做得和前人不一樣,可又不能確定最終要如何收拾,在進行〈走鉛筆的人〉之初,我心裡還是有點迷惑和恐懼,也沒有預料到它會花上20年。

在如此長時間的執行之中,有那麼多的行走,我能怎麼把它們都記錄下來?我盡可能地留下所有工具材料和方法:包括固定身上裝備的膠帶、鉛筆屑、削鉛筆機、延長線、錄音機、卡帶、幻燈片、那些木板牆,錄像、靜態影像等廣義文件,再加上文字紀錄。行為藝術家自訂規則,這些規則的訂定很重要的,其中包含著作品的哲學與美學意義,但最後如何呈現於世人、他們能從中讀出什麼,是藝術家在語言上要注意,也是可以控制的。

問:為何會有〈墨行〉這件有別於「走筆」系列的作品誕生?

答:〈墨行〉和過去的作品還是有關,我的動作還是走路,只是這次不用鉛筆,而是拿著缽,缽裡裝滿墨汁。它的靈感源自《修行地道經》中的故事,一名死刑犯必須持一缽油,從北走到南,過程中一滴油都不能溢出,否則劊子手會將他的頭砍下,這個人其實是一名大臣,這起事件是國王對他的試驗。大臣的家人在一旁哭哭啼啼,他經過市場時眾人在嘲笑,一路有美女路過、有喝醉的大象狂奔……,最後他成功了,而且他因為極度專注,全然不知外頭發生了什麼。

我一聽到這個故事,就想到,拿著一缽油走路,這件事就是一件行為藝術。我將油換為墨,於白布上行走,當墨溢出,就以清水兌入,直到整碗墨變為清水時,這個行為就結束了。無論是持油缽的人,或者是持墨缽的人,他端著的不是墨或油,而是自己的心。一路的溢出如同惡行,造成惡業,但經過不斷懺悔、兌水,總有一天,我的缽——我的心——是可以潔淨的。

問:「行走」這件事在你人生的不同階段,本質意義上是否有變化?

答:我走路的目的時而不同。由於走路對我的身體有益,我曾作過一個簡單的計畫。一般人都是入健身房的會籍,我則把城市當作我的健身房:我先穿一雙全新的鞋,放在掃描器上掃描鞋底,然後分別在北投、高雄的銀行開戶。一個帳戶有1001塊,另一個存了1000塊,每次行走便移動1塊錢,從南部移到北部,再從北部的戶頭移1塊錢進來南部的,而走到提款機一次是5公里,每100公里就再掃描一次鞋底。鞋子是在走1700公里時壞的,從全新用到耗盡,這雙鞋使我又是一個「走鞋的人」。我在磨鞋,在健身,在搬錢,走路有了許多層的意義。


問:你從走路這個行動出發,當你沒有在行動、「靜」下來的時候,你做些什麼?

答:按地藏經,持菩薩名號千遍以上,持續千日,會有相應結果,我盡量地在完成這個誦經的功課。父親往生時,我也替他誦地藏經,在念完一部地藏經時,畫一遍地藏菩薩。念到第108部,我在同樣那張紙上畫了108遍的地藏菩薩,結果紙張整個黑掉了。這其實很沉重,本來菩薩懸在空中,最後祂站到了地面。

問:近年,你將父親生前蒐集的石頭轉化成作品,那是怎樣的起心動念呢?

答:在我小的時候,爸爸因為工作調到花蓮,他會在周末騎摩托車,載著我們到花蓮的海邊、河邊一起找尋石頭,直到他退休、到台東工作過一段時間,仍然如此愛石。最後,我們家的架子堆滿了這些石頭。

爸爸是2011年走的,有親戚問過能否轉讓這批石頭,但我總想用這些石頭做些什麼。有天我在玄關準備出門,察覺架上堆滿灰塵,石頭上也都是灰,我想起爸爸以前會把石頭取下來,用水洗去灰塵。我於是想用石上的灰作成顏料,在洗石頭的過程,我看見石中有山水,想起爸爸常和我們說:「這是佛、這是一個古典美女、這是山、這是雲這是瀑布.......」他是民國38年隨國民政府來到台灣的,我猜想,蒐集石頭是他解鄉愁的方式。藉由洗石頭,我更了解了我的父親,甚至更明白他認為什麼是美,我將以膠水調製好的顏料,於紙、布重繪石頭紋理,紋理便重現一幅幅水墨、山水或者抽象畫。我姓石,繼承父親的姓,但他彷彿留下了一個玻璃瓶,裡頭塞了紙條,被丟到大海。現在我將這個瓶子打開來,我可以自己解開其中的祕密,也重新和古典的文化與美學建立起連結。

問:所以對傳統書畫、美學的連結會是你下一步創作的問題意識嗎?能否談談你對傳統美學的理解?

答:中國書畫的主戰場在於山水,是因為在這之中有天地的觀念。「天」即所謂「天命」,而儒家、道家、佛家的美學能達到如此深厚的程度,就是出自我們對「天」非宗教式的理解。天不是一造物者,天有一套自成的邏輯,而不同家則帶領人,尋求不同的解脫方向。其中,我認為最具創意、最啟發人的藝術作品,往往是有道、佛背景的畫家,如八大山人、石濤。

我很想找到傳統書畫最核心的美學。這是個困難的題目,一旦藝術被公式化、符號化,它便如同死去。但後來者總是比先行者佔便宜,我因為有觀念跟行為的背景,而能把繪畫當作一種「行為」。西方最好的畫家,他們的畫現在看都很新鮮,是因為他們不套公式,比如塞尚(Paul Cézanne),他落筆就像在下圍棋,這邊布些點、那邊布些點,待因先前布下的局陷入被動,任務轉向建構與防守。我很喜歡去猜測藝術家第一筆、第二筆落在何處,第三筆後,藝術家便不再是創造者,成為了被動,要配合這幅畫的天命去走完它的一生。其實藝術是一場遊戲,面對遊戲不用太當真,可是可以很講究,背後有極深的道理。這些閱讀過程帶給我很大的寬慰和快樂,而我若是沒有觀念、行為的背景,也做不了這件事情。